今天流了太多眼泪，明天眼睛一定红肿。今天都没敢化妆也没敢戴黑色的隐形眼镜出门，知道自己眼睛难受。

白天的事情写了一些在Blog里面，挺茫然的。我真得谢谢澈儿，陪了我一下午。她告诉我，难过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傻笑，直到自恋得觉得自己的笑容很美。我真的做不到吧，我哭起来很丑。

晚上和爸爸妈妈去吃了火锅，今天推了俩朋友，为了陪他俩；我下午那个丧样儿能见谁啊？我们一家人围在热腾腾的火锅前面，的确是一件很温馨的事情。

之后我去双榆树看了外婆。

从我一见到她开始，她就双眼通红。外婆已经七十多岁了，她老了。我叫她外婆，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，她是爸爸小学老师的妹妹。她女儿多，孙女多，我跟她的孙女从小都围着她。因为我是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，再加上爸爸在北京没什么亲人，我从小妈妈又不在身边，她对我却是最照顾的。小的时候爸爸出差的时候没人带我，她常常被请到我家，给我洗澡，做饭。我还记得以前她家住在北京站的一个四合院里，火车过的时候房子都会颤抖。从认识她开始，我每年都会吃到她亲手包的肉粽子。

她的老伴儿是个文化人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没少遭摧残。我还记得以前他们家和前北京市长是朋友，两个老头子称兄道弟的。外公特别倔强的一个人，可是因为我从小就是个好学的小孩儿，他特别喜欢我，我因为常常要去上各种各样的辅导课程，有的时候没人接我，就是外公或者他儿子借我到他家来吃饭。他常常会给我讲述很多学校学不到的知识，我那几个干妹妹都不爱听，可是我喜欢。我从小学美式英语的，外公因为会英文，常常喜欢跟我一起背单词，他的英文特别厉害，据说当初到美国看四姨的时候都不用翻译，老爷子一个人独挡天下。

前年我七月回北京的时候，和他们全家吃了一顿饭。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我见到外公的最后一面。

去年我七月回到北京，我总共见了爸爸四面。他去哈佛读了一个课程，在清华做了一下提前辅导。临走前的时候，爸爸挤出时间带我跟他们全家吃了一顿饭，那真的是一个大家庭，全家聚会要坐两桌。正巧四姨从休斯敦回来，带着他那俩小儿子Charlie和David。那时候外公还在江苏老家。我去外婆家看她的时候给外公打了个长途，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外公说：“莹莹好好学习。”

我刚刚离开北京，外公，就去世了。在江苏老家，据说老人家死的很安详。

爸爸妈妈觉得这事儿没必要让我知道，一直到我这次回来第一次看到外婆家的三姐妹的时候才让我知道。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晕了，站都站不住。我看到三个姨的时候真的是强忍着笑。毕竟这事儿过去一年了，我要是哭她们肯定觉得唐突，而且我们见面就是在马路上。是外婆让她们三姐妹给我送她亲手包的粽子。

我跟Charlie和David都是用英文沟通的，不过每次他们叫我的名字的时候，都会把Icy叫成“I see”，故意气我。俩小儿子在美国的时候学过武术，一回来就打，马路上就开始走套路。我一个劲的招呼他们靠近我们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跟他俩就是不习惯说中文。我特喜欢Charlie，觉得着小伙子以后一定成大气，特深沉，虽然只比David大一岁半，感觉上好像有两三岁的差距。

外婆知道我爱吃肉粽子，而且我特别刁钻挑食，吃糯米讲究量，她都把粽子包得特别Mini；放一大块儿五花肉进去，她这么多年一直记得有油有肉的粽子我才吃。有粽子吃的日子，每天早上爸爸都给我热一个粽子就出门了，我第一天早上起来吃着外婆包的粽子，眼泪就流下来了。我想念外公，他还没有验收我的大学的毕业证书呢，他还没有到澳洲来看过我，他就那么匆匆的走了… …

我让他们三姐妹到家里坐坐，知道最小的妹妹在美国，三个姐姐都很惦记。可是她们客气说不上去了。我其实很想问问外婆的事情。

我小的时候总是不懂事，我还记得我爬外婆家的一个橱柜，整个柜子都倒到我头上，幸好有一个开口的柜头，柜子到下来的时候我的脑袋正好被压进那里；不然我整个人都会被压死的。可是外婆什么都没有说，我哭着说：“外婆我赔，我一定赔。”外婆说：“你什么都别说了，你给我好好学习，以后长大了给外婆买一个新柜子。”我记得呢，我答应外婆的话我记得呢。

小的时候外婆常常给我洗澡，她知道我爸爸带我带的娇嫩，每次给我洗澡都比别的几个丫头要细致一些。她要烧好几壶的开水，把水温调好才给我洗澡。我有的时候玩水，弄她一身她也不说我，还跟我一起玩。真的对我比对她亲孙女还好。有一天她问我：“我现在给你洗澡，等我老了，谁给我洗澡啊？”我当时特别不懂事，我说：“外婆等我长大了，您就死了。”后来我长大了见到外婆，她还是会拿我说的这句畜生话跟我开玩笑。可是我真的后悔死了，我拉着她的手说：“外婆您别说了，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儿。”外婆喜欢拍我的手。

我记得我出国之后每次和他们家庭聚会我都跟家里的男长辈坐一桌，每次我都要坐在外婆身边，可是外婆说：“咱们莹莹见过世面要坐大桌。”所以我每次都没有跟外婆聊天的机会。有的时候她路过我家门口，给我送她做的好吃的点心，听到我几时要离开北京的消息，就开始掉眼泪。今年她没有来我家，今天晚上我真的是推开了事情和爸爸妈妈一起去看她老人家。

路过那高架桥的时候，我还记得小的时候那里是一片田地，我和那几个小的特别喜欢在那里抓青蛙。外婆管我管的格外的严格，那几个小孩子都可以下泥土地，外婆却把我拉在身边，不让我脏了鞋子。我知道我不是她亲孙女，她却把我看得这么紧的理由，她常常语重心长的对我说：“我们家人多，可你爸就你一个孩子，你得懂事儿。”

进入那吵杂的胡同，根本无法同时通过两辆汽车，我看着那拥挤的街道，熙攘的人群，比上眼睛仿佛回到童年的时候。每年春节，我基本上都是跟这家人过的，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在哪里，顺醒了，大年初一凌晨才被接回家。大年夜，外婆总让我挑跟谁睡，我喜欢跟小孩子睡，不愿意跟大人睡，外婆总是很失望。她常常会埋怨：“莹莹长大了就嫌弃外婆了。”还记得放鞭炮的时候，别的小孩儿都有爸爸妈妈陪，可以肆无忌弹的玩儿，外婆都把我搂在怀里，初中开始我就比她高出很多了，她常常会让涵涵、北鱼的爸爸带着我玩鞭炮，不让我落单想家。煮饺子的时候，我特喜欢去凑热闹，外婆喜欢往我嘴里塞一个问我：“味道够了吗？”别的人给我红包的时候，都是看着爸爸面子给，爸爸不在的时候才不会给我红包；可是外婆每次都把我叫到厨房里，偷偷的往我怀里塞红包，她说她知道我馋嘴，让我买好吃的东西吃。

… …

一边写一边哭，眼泪真的没停下来过。

今天晚上跟着外婆爬上五楼的时候，看见她七十岁的身体还要艰难的爬楼真不是滋味，守着她的儿女婿和儿子都没什么钱，没办法给她住进她想要的那种房子，她在这老地方一住就是十几年。外婆命好身体好，可是我看见她的背影心里真酸。

到了家里，坐定了之后，我看见外婆的眼睛红的样子，就开始哇哇的哭了。我趴在外婆的怀里哭，一直停不下来。她把我搂在怀里，使劲的握着我的手，我们什么都没说，就只是掉眼泪，一个劲的掉眼泪。妈妈在后面一直拉我，说你别让外婆伤心了，可是我忍不住，我知道我这样不好，可是我真的觉得外婆好老啊，她比我小的时候看到的样子，苍老了那么多那么多。我真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个洗澡的瞬间，我要告诉外婆，我长大了，也帮您洗澡，不仅如此，我会让您的晚年过的很幸福，吃不断江苏菜，住依山傍水的房子。可是外婆老了，我真怕我还没有赚到钱，她会离开我了。

她说她平时都不想念外公，可是以前每次我回来的时候外公都催她包粽子给我，这一次她是一边流眼泪一边包的粽子，我一想到我吃掉的粽子都是外婆掉着眼泪包出来的，我又哭了。我真庆幸我今天没怎么化妆，不然我真的得弄得跟熊猫一样了。

我真的不敢责怪爸爸妈妈，我知道他们一是觉得没必要让我知道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死或，二是他们怕影响我学习。可是他们真的不了解老人家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吧，我从小并不是个尊敬老人的小孩儿，可是我对那些有知识的老人真的是很敬佩的。就好像在学校里我一直和很多老师过不去，可是对那些有深度的老师，还是会很听从一样的道理。那是在父母欠缺我的童年里，我记忆中最美丽的风景，我小的时候没有和爷爷奶奶还有姥姥一起生活，真的是这家人看着我长大的。很多老老实实的做人的道理，都是外公和外婆教给我的；我比那几个亲孙女儿亲孙子都受到更好的照顾。我真的悔恨外公最后一面我都没有见到。

后来Charlie和David游泳回来了，David每次看到我都很羞涩，真不理解为什么。Charlie就跟一个小大人一样坐在沙发上听我们聊天。四姨刚好打来电话，我跟他说了几句，正巧也是调整一下情绪，跟她说了说想要去美国的计划，但却又没敢多说什么。外婆跟爸爸抱怨家里的事情，我听着真的咬牙切齿。老人家还在呢，这些事情真的是要活生生的气死人。为什么人成长了，却不能把亲情放在最前头。一切都以金钱为准则。都是一家人，争来争去，闹来闹去。我听了那些话，真的无话可说。爸爸看着我，无奈的目光让我了解，连我心目中这个万能的爸爸，对于这些家族的争斗，都无能为力了。

临走的时候，外婆死死拉住我不让我走，我还记得我站在楼道里的时候，她看着我，捂着门口一个劲儿的抹眼泪，我是被妈妈给揪走的，她说你不走老人家不会进门的。一直开到西直门桥附近，我都在哭。根本停不下来的哭。

我觉得自己都快受不了了，我最讨厌让自己爱的人承受痛苦。爸爸妈妈玩命的说一些让我开心的话，后来他俩都放弃了，一个劲的感叹：“这老人不容易… …”

其实外公走的很安逸，已经是他和外婆的福分了。人在那一瞬间，什么都失去了，得到的是安详，我们作晚辈的，也替老人家觉得欣慰了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还是后悔，后悔这从小看着我长大，比我的琴声爷爷奶奶还要亲的老人，上路的时候，我不在身边。人不是葬在北京的，我甚至连上个坟的机会都没有。

以前外婆的身体很好的。今天见到她，突然觉得她的背弯了，皱纹都爬上了额头，她的皮肤都松脱了，眼睛深深的陷下去。总之我想到今天晚上的这一切，我心里就痛苦。觉得撕心的疼。

我晚上真的有点儿受不了了，好几次我都哭到快喘不过气来了。我给他发了短信，得知他们在外面。除了他我都不知道我该给谁发短信。我糊里糊涂的竟然打电话到米特那里去了。要不是他短信回得快，我可能会很失态了，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我估计我真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背过气去。

其实在外面的时候，真的有太多的牵挂放不下。甭说朋友了，真正牵挂我的朋友其实不多。可是那么多大人其实都很在乎我。我知道有的嘴上说说其实是看在父母得面子；可是那些从小陪着我长大的人，多么希望我能赶快达到我的目的回到他们身边。

我真的希望你们都幸福，真的。人这一辈子不容易，想留下点儿什么是很难得的。知足常乐。我真的希望，你们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，都得到你们的幸福。

外婆，真的很爱您！